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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宵听雨到天明(连载二)
发布时间:2009-08-18 00:00:00  发布人:张斌川

一宵听雨到天明
(连载二)
张斌川/土家族
 
 
中唐的韦应物到过山村。
他知道,山村的春雨干脆、利落、迅猛。
先是天边飘起一块黑色的云,俄而云越积越厚,天就暗了下来。这时,田地里劳作的农人仍在紧张地劳动,他们要赶在雨落下来前忙完手中的活。不一会儿,天空划过几道闪电,轰鸣雷声接踵而至,人们知道,雨就要下下来了。
农人于是纷纷从庄稼地里钻出来,农具肥料往某个树蔸或草丛里一藏,便急忙向附近的农家奔去。这时,雷声更响了,闪电更利了,零星有雨滴洒在人们的脸上。当人们前脚跨进院子的一刹那,雨就完全下了下来。
山里的雨,没有蓄势的过程,下来便是高潮。豆大的雨点转瞬间便成了柱,铺天盖地。水柱触地碎成一滩稀泥,伴随而至的低沉之音,如千万盆缶齐鸣。屋顶瓦片上,鼓点密不透风,叮咚之声由点到面,由面延宕,清绝高远。
农人们搬个椅子坐在阶檐下,边喝着茶,边品着雨。
有人说,这是一场及时雨,庄稼刚刚施肥,正需要雨水呢。有人说,屋旁的堰塘只有半塘水了,正等着补水呢。还有人说,这雨不能下长,长了田里刚施的肥就没用了。这样聊着的时候,大雨刹住了脚跟,远远地闪到别处去了。天空复又空旷清澈起来,人们纷纷走出院子,不一会儿便又消失在了各自的田地里。
只有遍地横溢的雨水,没有停留。它们仍在不停地行走,顺着沟壑,沿着山径,从山顶从高原从突兀凌绝处向山脚向低地向洼陷深涧处奔走,奔走,一直奔走,直到找到一条河流!
我就在一个山雨初停的午后,追赶着肆意流窜的雨水,离开了故乡。
雨水从不同的地方,向同一个方向聚合,几百条流水汇成一股大的流水,几百股大流水汇成一条更大的流水。然后再汇集,再融合,终于在两山间的一条缝隙里,形成了一条河流。河水是浑浊的。河流一路低吟浅唱,深处是潭,浅处是溪。事实上,这样的河流在山里到处都是。在山中行走,路会经常被河流剪断。河没有桥,但你总可以找到一个深不及膝的地方,趟着过去。
我沿着河水,不停地向前走。不时地从河这岸蹦到那岸。河的两岸散落着些人家,也有河柳,有绿草,有鲜花。河边常有劳作的农人,有的在给庄稼锄草,有的在整理菜园子,有的在挖窝子丢粪;还有两个女孩,挽着竹篮,正在打猪草。雨后日出,草上还残留些雨水,在阳光在照耀下更显鲜嫩滋润了。镰刀过处,一片野草便睡倒在春雨温柔的怀里,女孩俯身拾起嫩草,便甩开了千万道晶莹的光芒。
我顺手采了些野花撒在水里,然后便和花瓣赛跑。花瓣是个贪玩的孩子,不是在哪块岩石边逗留,就是在水潭里打转。有时干脆钻进水里,半天不见影踪。我在岸边耐心地等待,不料,他却在丈余外的地方探出脑袋,然后一路欢快地向前溜去。这种旅程充满欢欣,也充满诱惑。当花瓣彻底走失,四处寻觅未得,回过神来,我已做了他乡的游子。
花瓣是在一条更大的河流里走失的。没有任何征兆,我已经来到了一条更大的河流身边。河水是绿的,是春天里刚刚冒出的嫩柳叶子的那种绿,绿得人心里头痒痒地。舒坦。浑浊的雨水从大山里挤出,也不知怎么就撞上了那条河流。在奔向河流的过程中,雨水也绿了。这是一种充满希望和甜美的变化。可是,我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一过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河水的绿在暮色的大地上蜿蜒成一道灰白的飘带,顽强地展示着自己不老的色调。不远处,一位戴着斗笠的老人端坐河边。老人黑须长髯,抽着叶子烟,见到我,老人说:“上船吧。”老人的声音平静得让我惊奇,就像对自己回家的孙子说的,孙子只不过是出门赶了趟集,或者打了回柴,也许是下地劳作了一会儿。我默默地上了小木船。老人一摆桨,小船已离岸四五米远了。老人的茅屋在河对岸半山腰的一处山凹里。茅屋没有炊烟,没有鸡鸣,连狗都没有。
天完全暗了下来后,一场大雨不期而至。我惊讶地发现门前那道绿,仍在沉着勇猛地流。不仅仅是流,有时甚至是涌。在黑暗中,我闭了眼都能看见。
那[FS:PAGE]一晚,大雨一直不停地下。下得天昏地暗,下得猛烈凌厉,如万千箭矢从天而降,似万马千军奔腾不息。那一夜,老人在明灭的烟斗中咂摸着一生的苦难和幸福。

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不知今夜,家乡的雨下得怎样厉害呢!
第二天,天刚刚撒亮。老人便起了床。我从茅屋钻出来,目之所接,一派翠色。
奔流的河水和天空一样清澈,紫红的云霞绸缎般倒映在水里,摇曳着两岸的青山。河岸密密匝匝生长着细柳、茅草、鹅掌湫、还有些灌木,旱荷叶待放的花蕾一律高举着。春雨洗过,牛乳一般。整个河流都是绿阴阴的世界。稍远的涧边,松树、桦股树、白杨、苦楝树高大丰茂,旁枝盘曲,或俯身探河,或侧身触崖。一阵风吹来,清脆婉转的黄鹂歌声由远及近晃过耳际,忽又由近及远散落在了远方;三两片越冬的黄叶,飘飘悠悠,浮在碧波之上,顺水东去。此刻老人的木船已横在河心,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可以想象,昨晚该是怎样一种春潮雨急的景象啊!
阳光从山卡卡里一道道射出来,散在河面上,闪着粼粼的波光,翠红的光晕像胭脂洇散一般。目光入水,激起波纹褶皱万千,捣碎了水面的平静。
我陡然一惊,莫非这就是诗人韦应物到过的河流!是的。一定是的。我庆幸自己以这样的方式撞见了。或许我的出发就已经隐喻在一个诗意的河流上了。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这是诗人在一次春游西涧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美景。涧边自甘寂寞的幽草、深树,自得其乐的黄鹂,急水中的横舟都在诗人碰见它们的那一瞬间完成了它们各自的生命运程!
诗人当年看到的河流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千年前的渡口仍在,野舟也依旧这样泊着。水草像河岸扔出去的飘带,沿着流水的方向,柔柔地摇曳着;又如少女纤柔的蛮腰,迷人婉蜒。乱石夹岸,垒垒中空。石上青苔绒绒,绿光荧荧。芳草凄凄,野花婀娜。朝阳迷离中,河流不紧不慢地淌出一水诗意。
一条河流,让一位诗人留下了经典!一位诗人,让一条河流馥郁了千年!
关于这首诗,历来众说纷纭。有人认为它通首比兴,是刺“君子在下,小人在上”;有人则认为诗中蕴含了一种不在其位、不得其用的无奈而忧伤的情怀;也有人认为,在这样一个春雨过后,什么也可以不想,就这么清静闲淡地走在山里,在田间,看牛羊吃草,看孩童嬉戏,看炊烟升起,已经足够了,不必有所托意。
而我要说的是,当个体的生命直面生存的困境时,我们能否像诗人一样,将个体与自然对举,在整个大自然整体性生存境遇中体会自然生命的本色,并在群体性的生存信念中反观个体的生命意识。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挣脱世俗名利、红尘情缘的羁绊,奔向浩瀚、自由、自觉、真实的心灵。
事实上,诗人写这首诗歌的时候,正在滁州任刺史。唐滁州在今安徽省滁县,西涧在滁州城西郊野。而我遇到的河流却是武陵群山中一条普通的河,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两条相隔千里的河流却在千年之后撞在了一起。这不足为奇,因为,在河流的世界里没有地域和乡土的意识。它们最后都在长江融为一体。它们终将抵达海洋。它们殊途而同归。
老人把我摆渡到河对岸昨晚老人等待我的地方,对我说,从这里折向北就真正走出大山了。
我依了老人话,拐上向北的一条岔路,就和河流分开了。走了好长时间,我返过头,看见老人仍然立在船头向我眺望。老人是在目送他的子孙远离吗?我不晓得。我坚定地向老人挥了挥手,然后大步流星地向前走了,行走在他乡的小路上。
后来,我在更远的地方生活工作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天我邂逅的那条河流,我知道它定在那里独自绿着。还有一位老人,在诗意盎然的渡口,摆渡者每一个离家的游子,甚至千年前路经渡口的一位诗人。
“深夜,故乡是一匹烈马,思念的鞭子,已经够不着他。”但我从诗人的这首诗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故乡那一抹凄清的温暖,以及一条河流毕生的走向。把个体生命融入整体的生存信念,为整体的生存而流浪。
一位诗人与一条河流的偶遇,让我触摸到了永恒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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